病房外,一群记者正在等死

HM The Queen at Buckingham Palace on 26th November 2001. Part of a series of photographs taken to commemorate the Golden Jubilee in 2002. (Photo by Lichfield Archive via Getty Images)

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近日过世。消息传遍全世界,成为群聊热议话题。

女王的死讯正式公布之前的几小时,新闻媒体持续报道女王健康堪忧,皇亲国戚纷纷奔赴女王当时所在的苏格兰阿伯丁。“状况稳定”、“平稳安详”……新闻里的话语带着谨慎的遮遮掩掩,又明确地传达出女王时日无多的现实。

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和人均寿命,英国很难再有在位七十年的君主。在位逾七十年堪比康熙乾隆,伊丽莎白死后的纪念活动必定是隆重的。女王生前曾多次参与其驾崩后各项仪式活动的彩排。对于96岁高龄的老人来说,死亡大概不是一个遥不可想的话题了吧。

我在英国读研究生的时候去BBC广播参观,工作人员说他们的直播间里有专门的女王驾崩指示灯,驾崩特别节目也是每年都彩排。女王驾崩兹事体大,而且挑不得时候,因此全员都要参与女王宾天的预案。我不禁好奇,那指示灯是真的70年都没亮起过吗?


媒体好事,面对死亡这样带着晦气的话题就显得尴尬。新闻媒体如何对待死亡,常常能引发人如何看待新闻媒体的思考,或者关于媒体道德的争论。

比如女王驾崩,享年96岁,实属喜丧。以女王的高龄和近期的身体状况,大多数媒体对此早有准备。一些新闻机构早就给影响力高国际人物拟好了讣告,死讯一经确认就能即刻发布新闻,临时撰稿肯定是来不及的。尤其是现在,女王过世的消息发布5分钟内就传遍了各种社交软件和群聊。别说是前期的苟延残喘回光返照时段给了各大媒体充足的准备时间,就算女王毫无征兆忽然暴毙,很多媒体也能在1分钟内发布新闻。换作是其他政要也是如此。

这种情况争议最小,因为享受这种待遇的人往往生得伟大死得轰动,普通人会比较难共情。偶尔的争议来自人物本身的争议,比如安倍晋三遇刺,报道趋于冷漠就显得幸灾乐祸,动情又可能被批猫哭耗子。

比如东航坠机,天灾人祸。一百多人因为不幸遭遇空难这种小概率事件而遇难。普通人的故事是最难讲的,一百多人死亡的数字冷冰冰,对人心的触动远不及一个鲜活的人物故事。于是有媒体搜集社交媒体信息,用拼凑的时间线和对悲痛家属的采访讲述了几位罹难乘客登机前的故事。读者会被触动,意识到死者和自己如何类似,都是辗转在生活中的普通人。

很多人批评这样的做法,认为此举是蹭死者流量吃人血馒头,或者是对罹难者家属的二次伤害。无论新闻媒体如何努力用条条框框的潜规则提高从业门槛,全世界的媒体和受众从没划清过有关死亡的道德界限。比如尸体的照片,尤其是血腥残忍的照片,一定是不能传播的。但故事可以挖掘到什么程度则要看挖掘的结果。如果能促进事故的调查,甚至能揭开什么隐情,那就有必要报道;如果不痛不痒那就是蹭死者流量。道德难题是,挖掘的结果不可预知,而采访死者家属很可能就已经是二次伤害了。

再比如姚贝娜英年早逝。33岁,演唱事业正值上坡,前一年刚刚登上春晚独唱《天耀中华》,却忽然因癌症骤然离世。这样的悲剧媒体无法预知,姚贝娜无论从年龄还是重要程度都不会让媒体对其死亡有所准备。我记得她去世前病危之际,媒体报道深圳的医院里聚集了大批记者。我猜想,那些记者一定赶好了姚贝娜的死讯,就等着第一手的消息确认点击发送。讲究一点的可能也会做好救治成功的准备。但一群记者等在医院里,怎么都不像是在等好消息。在我的想象里,那些记者就好像食腐肉的秃鹫,非常警觉地等待某个时刻。


无论是替各国政要“提前准备后事”还是在普通人里“吃人血馒头”,新闻媒体如何对待死亡反射出每个人面对死亡的复杂情感。恐惧与坦然,共情与淡漠,尊重与轻蔑,窥私欲与界限感……面对死亡,这些互相对立的情感时常在复杂的人性里同时存在,并不是简单的二选一问题。正因人本身如此,新闻媒体在处理死亡话题时往往同时带着极强的悲悯与极端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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